雄辯(mansplain)這種男言之癮
──廢話一些我對AI的想法(ps.幸好有忍住不提品味)。
今天醒來後內心深處(深到丹田左右的位置)有股衝動,要我現在、即刻動手把「自己對AI的看法」好好整理出來,本來要寫的稿子先放一邊。無法對這議題保持閉嘴讓我略失望,因為可預期多說多錯,但雄辯滔滔 (mansplain)這種男言之癮是不是躲在基因裡的鬼呢?就算知道錯,還是忍不住繼續說。唉,愛大概也這麼回事,明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依然開開心心走進陷阱。可悲啊可悲。
但AI大概不會覺得自己可悲。
人也不會覺得AI可悲。
好想多嘴的念頭,來自《曼報》「MLB機器人主審反而讓人更欣賞人類裁判」的新聞摘要。今年美國職棒大聯盟正式引進ABS系統(Automated Ball-Strike System),用鷹眼科技協助裁定好壞球。如果打者、投手或捕手對主審的好壞球判決不服,每場有兩次拍帽子挑戰的機會。ABS系統運用大量高速攝影機來捕捉投手投球軌跡,即時計算球速、旋轉角度還有進壘路徑,判斷是否落在好球帶內。
今年看球賽的人大概都知道主審被挑戰的畫面。我印象最深的是村上宗隆站上打擊區,連續兩球拍頭盔挑戰主審都成功。哇,真鷹眼!被稱為「村神」的選球眼不是蓋的。
《曼報》說大聯盟引進ABS之後「這套原本被視為要找出人類弱點的系統,反而成了驗證人類判斷力的工具。」因為從累積數據看來,頂尖主審被挑戰成功的次數寥寥無幾,甚至還有裁判維持「零推翻」的紀錄。我本來以為導入ABS之後會看到「科技碾壓人類」的場面,但現在更像是「哇,真不愧是大聯盟的選手和裁判,有夠專業」。
頂尖的人,無論裁判還是球員,都錯得非常、非常少,讓人讚嘆。
但反過來說,既然人都會錯,那何不讓「絕對不會犯錯」的ABS系統當主審就好,這樣就連提出挑戰都不用啦?
我想起兩個故事。
鈴木一朗生涯唯一一次被主審驅逐出場,是投手連續投了三顆球,主審連續判了三顆好球,一朗都沒揮棒。被三振之後,一朗用球棒在本壘板外側畫了一條線,意思是:「進壘點在這裡,那是壞球。」
一朗曾說:「我從高中起就沒有不揮棒被三振的經驗,如果有,一定是壞球被判成好球。」以選球眼著稱的他,站著拿香一樣的被三振可說是恥辱,用球棒畫出進壘點是他無聲的抗議。但還沒導入ABS系統的當年,主審判決不容質疑,於是大手一揮,把一朗驅逐出場。
主審和一朗到底誰才是對的?沒有ABS,就是永遠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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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故事,我二十幾年前看到,現在都忘不了。
入選野球殿堂的日本職棒名裁判二出川延明,曾經把好得不能再好的正中直球,故意判為壞球,還不只一次。事情經過是這樣:
生涯221勝的大投手皆川睦男還很年輕的時代,有回在比賽裡連投三顆壞球,心想:「反正打者一定在等四壞保送,下一球肯定不會揮,」就輕鬆投了個紅中直球來搶好球數。沒想到主審二出川沒舉手,判成壞球讓打者保送上壘。
搭擋捕手野村克也(超強超有個性兼超囉唆)當場暴怒抗議。但主審二出川毫不退讓的說:「投手根本沒有用心投那球,所以是壞球!」對碎嘴捕手置之不理,要求比賽繼續進行。
明顯的好球被判成壞球,投手皆川睦男反倒很能接受,說這個判決影響了他的生涯,從此他不再怠慢任何一顆投球。
稻尾和久(有神樣佛樣稻尾樣之稱,日本職棒史上最強投手之一)在新人時期,也曾有投出正中直球,被二出川延明判為壞球的經驗。二出川給的理由是:「對職棒投手來說,投到紅中位置就等於是壞球!」
稻尾說他從此體驗到職棒的嚴苛,提醒自己比賽中絕不鬆懈,後來無論面對什麼狀況,他再也沒有投出正中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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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ABS系統的時代,這些故事還會不會發生?
如果再也不發生,世界會變得有點無聊吧。
我們不需要絕對正確的系統,卻需要會犯錯、會被挑戰、然後努力堅持自己不容挑戰的,平凡的人類,來當裁判。
所以我覺得主審裁判不會被AI淘汰。
每次聽到「有AI幹嘛還需要法官」「給AI看病就不用醫生」「讓AI自動駕駛比人更安全」這種話,我都在想,事情不是這樣,因為人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可以一起批評的對象(這句話是從《OL架空日記》看來的,感謝編劇笨蛋節奏)。
法官判錯,你可以罵法官是恐龍;要是AI判你死刑,只能請你甘願去死。
醫生看錯病,你可以罵醫生醫療疏失;但AI把你治死了,那肯定是你不夠健康、命不夠好,你還想找誰抗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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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開車出車禍,我可以責怪撞人或被撞的其中一方(更爽的是雙方一起罵),但要是AI開車出車禍,我要怪誰呢?怪AI嗎?要怎麼怪?去告AI公司?AI公司怎麼負責?賠錢?還是跟我說,AI不會錯,所以錯的是你,你被AI撞,你不長眼。
豪神再臨的時候,AI當然沒問題,但豪繩再領的時候,AI能不能出來領繩?我覺得是這個問題,AI不是人,如何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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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韓國星巴克發生坦克杯行銷災難,原因出在員工用AI提出行銷方案,但上面主管沒看就核准,結果搞到被全國抵制。日本職棒巨人隊監督阿部慎之助家暴事件請辭,因為兩個女兒吵架,爸爸勸架動手推倒大女兒,女兒氣不過,問AI有什麼建議,AI說可通報兒福機構,機構接到通知,按程序主動報警,警察上門把爸爸抓走,女兒崩潰說,我不想搞成這樣。
我不是說AI不好。沒有這個意思。
用AI的是人,出了事,還是只有人能負責。星巴克老闆出來道歉、開除一票底下的主管。阿部監督下台並請大家別傷害他女兒。此時AI不能幹嘛,就站在那裡看(沒有啦連站在那裡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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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胡思亂想,採用AI自動駕駛之後的世界,會變成怎樣呢?說不定是很多被AI取代的失業員工, 直接被大手AI公司回聘擔任「AI贖罪時薪人員」,負責坐在AI自駕車上到處去,一旦自駕車出車禍,就由這位「贖罪人」擔任被告,要關關他。同理,也可以擔任AI醫生的贖罪人,當問題發生的時候就你負責被告去關。
一般來說,AI出問題的機率很低(甚至可說絕對不會犯錯),所以「贖罪人」差不多是一種領時薪並且什麼都不用幹的輕鬆工作,只是可能在十分偶然的狀況會被抓去關一下。這麼一來,人類也算是具備物理上的贖罪功能,可喜可賀,不會被天網滅絕,也不會被母體抓去當電池了,吧?
AI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但我目前給自己貼上「拒絕使用AI的老人」標籤。你可以開始批評我了。
我不是完全不用AI啦,但希望盡可能不去使用。
AI還沒有影響我的生活,我不問AI問題,不用AI安排旅行,不用AI回信,不用AI安排會議跟整理會議紀錄、也沒有用AI找過靈感……原因只是,我生活簡單到根本用不到AI。我沒那麼多信要回,也沒那麼多會要開,就算開會,內容也不超出手寫筆記範圍。我有閒暇可以胡亂安排旅遊(老實說愈來愈不安排,到當地憑感覺亂走更好玩),靈感多過寫作能量(每次預告下次要寫什麼,坑都補不完)。
我不是說這樣比較好,只是我選擇這樣過日子。
我淺薄的認知裡,AI最大的功能是幫我省時間、提升效率,但重點是你省下來的時間要用在哪裡?我「盡可能不用AI」的原則,只是因為想把省下的時間用來做一些快樂的事。
AI可以摘要,但AI無法代替我讀書;AI可以選片,但AI無法幫我看電影。
有時間,我情願慢慢讀一本書,也不要快快讀。
比起寫skill叫AI幫我選出可能會感興趣的電影,還不如閉上眼睛叫猴子射飛鏢,隨便點一部爛片,耐著性子把它看完來得有趣(嗯?是不是要辦一個,逼大家用飛鏢選片,然後必須看完整場電影、中途絕不能離席的活動啊哈哈哈哈,好像會很有趣,猜賽者抱怨連連但主辦人堅持權威不容挑戰,隨時要把人驅逐出場,不對,是強迫你繼續看完下一部才能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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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認真說,目前AI給我最大幫助,是把採訪錄音檔轉成逐字稿,省下超過80%時間,雖然不盡準確,但體感已經非常夠用,就算科技不再進步也無妨。省下這些時間不是要拿去寫更多稿、接更多工作,而是希望可以不用工作。
──老實說,還沒有AI的時代,我也採取「採訪不打逐字稿」的策略。因為打逐字稿超他媽浪費時間,為了不做這件事,採訪時我會寫一邊筆記、一邊思考文章該怎麼寫。所以等採訪完成,文章架構也想完了,直接開始寫,只在需要確認細節的幾個地方,才回去聽錄音,絕不把整份錄音逐字稿打出來(要是主管叫我打我會翻臉)。
當然啦,如果採訪有夠精彩,或是自己私心想做的內容,自然會像把《我的大叔》第七集對白全抄下來一樣,每個字都原汁原味打出來,還原當時的體感和口味,嚼到爛才行。真有這種事,不做是白癡嗎?你想交給AI做那真的隨便你。
附帶一提,人生中有兩本書,我看完決定生吞活剝,各寫了兩萬字摘要+筆記,一本是彼得杜拉克《企業的概念》,一本是陳又津《少女忽必烈》。親愛的編輯導師黃威融說,他年輕時看《長假》,拿了筆記本把每句台詞都抄下來。這種經驗惠我良多(你做過就知道,沒做過真的不會懂),只能說,時間就是拿來用在這裡,不要用來兩倍速追劇。
AI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再說一次),但還有很多事情AI做不到,可能永遠無法做到。
比如AI不可能教會我騎腳踏車,但我媽可以,這是媽媽的價值。
或者用比較失禮的說法,AI不可能讓我了解摸胸部的感覺,能摸到胸部有讓我願意活下去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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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雖然AI不能教我騎腳踏車,但AI自己已經把腳踏車騎到很遠的地方了。
《曼報》說「串流音樂平台Deezer每天上架的新歌,44%是AI生成」,2026年的現在,每個月有7萬5000首AI生成的音樂上傳到Deezer,雖然很少被聽,但其實人類分不出這首歌究竟是AI生成,還是人類創作。
AI生成文章,比我用手刻快多了,還可以生圖、生影片。你說創作者維持周更日更,對AI來說,何不分更秒更呢?但就算每秒發一篇文,到底誰在看、誰要看、誰想看?
身為寫作者,我不在意誰用了AI發文獲得多少流量,反正那些機會永遠不會是我的(哈)。我寫文章,是因為想變成一個很會寫文章的人,我不想先變成一個很會用AI的人,然後叫AI去寫文。
人類圍棋已經下不贏AI了,你就不下圍棋了嗎?
AI已經可以自己解決數學問題了,你就從此覺得數學無趣了嗎?
就算AI寫文章比我厲害,我還是覺得寫文章很好玩啊。
就算不論AI,寫得比我好的人類也超~級~多~~的呢,難道我就不寫了嗎?我只是寫得爛而已,但你不可能寫出我寫的東西(村上春樹也寫不出我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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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AI能不能幫我變得更會寫文章呢?
我知道有作家用AI整理閱讀過的資料、彙整自己的隨手寫的筆記來找靈感、跟AI討論原稿和改進方向,這些對他們都有幫助(廢話,當然是有幫助才會繼續使用)。但我讀的書沒那麼多,筆記也沒有亂到自己搞不清楚的(過20年可能會),也懶得跟AI討論文章(都自己悶著頭寫不然就找人閒扯)。也許未來會用到,但現在還不需要。我也想盡量不要──
但,如果用了之後發現超爽der肯定馬上牆頭草倒過去呢。
都說AI會改變世界,但我也不是沒經歷過改變。二十多年前,網路已經改變世界一次了。我活過網路誕生前的類比時代,很開心;而網路出現後的數位時代,一樣很開心(不是沒有挑戰,但一樣能夠很開心);這次來臨的AI時代,沒理由不開心啊。
以前沒有網路,人可以活得好好的,未來不用AI的人,一樣也能活得好好的。這我可以確定。
所謂AI焦慮,不是AI在焦慮,都是人在焦慮。人焦慮的也不是AI,而是跟不上其他人、被別人取代;跟不上時代、被AI取代;或者沒跟上這波賺大錢的機會然後錢都被人賺走了超不爽der……與其說AI焦慮,不如說,哪個時代你都焦慮,就別把責任推給AI了。
如果你單身就過得不好,千萬別盼望結了婚日子會變好,不會的好嗎。拜託你先把自己過得好好的,再去想結婚,好嗎(嗯,我老婆可能會說,如果你一個人都過得好好的,就更不用考慮結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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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講到被取代,我有經驗。做雜誌編輯出身,雜誌這媒體,早就被取代了。以前上班都很焦慮,覺得雜誌社遲早有天會完蛋,我得趕快做好跳船準備,增進哪些專業技能等等。結果,我都先陣亡了,雜誌社還活得好好的呢(至今都活得比我還好)。
想想也是,我都在想怎麼改變,難道公司不會想嗎?老闆比我焦慮100倍好嗎,論改變的能力、意願到作為,都比我強多啦。我都能活下來,公司當然也活得下來。先把自己丟到那個「必須活下來」的狀況裡,會發現人的求生意志之強,什麼都幹得出來。
那要真活不下來怎麼辦?嗯,該來的總是會來,也不是擔心會有用的事了。人類的智慧擋不住氣候變遷,擋不住台積電漲翻天,擋不住經濟成長,當然也擋不住碼農被AI取代。
而且我十分有把握,異鬼入侵滅絕人類之時,君臨城還在為了誰有資格當國王而打個你死我活呢,沒人在乎你是否被異鬼淘汰(除了你自己)。而你恥笑過的那些國道收費員、紡織廠老工人、新聞記者、雜誌編輯,正在對著你笑,笑得你心發寒,來來來,這次時代的巨輪要輾過你囉,我等了一晚上就為了這個大場面。
對AI的想法可能只有這個吧,AI做不到的才是人的價值。比如犯錯啦、腦羞成怒啦、好色啦、下海裡游泳之前先把防曬油塗在女朋友身上啦、選到一部爛片看一半覺得浪費時間啦、看到好片忍不住把台詞全抄下來啦、捧著一本好書捨不得睡啦、媽的今晚失眠慘啦明天沒辦法工作啦、摸著貓的柔軟溫暖的觸感啦……
我想要對AI用減法(對任何事最好都用減法),就是說,如果現在覺得焦慮,那要思考的不是「我還能多做什麼?」而是反過來,把該做的事情勇敢減少一半。那些重要的事,花以前兩倍以上的時間,慢慢做。
日子會變好,真心不騙。


雄辯之王,而且在這個脈絡下一樣竟然還能帶到核心價值(AI 不可能讓我了解摸胸部的感覺,能摸到胸部有讓我願意活下去的價值)我只能崇拜
這就跟我們就算word、excel、canva、python、SQL、notion都不會用也還能活得好好的一樣,科技的滲透與取代能力沒有這麼恐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