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總是讓人想弄髒

所謂和平，就是「被誰愛著」的狀態吧？

本文刊載於《皇冠雜誌》2024年10月號「夢想吧，戰鬥吧，前進吧，少女大進擊！」特輯，這期專題是為了每年10月11日「國際女孩日」企畫的，而我老人家難得被文學雜誌邀稿……拜託讓我寫啊～少女偶像，這題我拿手！
再囉唆一點。剛才看到小說家陳又津的電子報，只要還有一個人付費訂閱，就會繼續寫下去。讓我想起這篇文章──大家看到第二段就懂。雜誌出刊已經過了半年，現在貼出來應該ok吧？
（剛才又寫完一篇很棒的稿子心情超好就來發斑馬通信啦）
（底下正文開始）

我為什麼要做正確的事情討人厭呢？我也想被人喜歡呀。關於少女偶像這職業，星野愛露出無邪的營業用笑容說：「謊言是極致的愛。」在動畫《我推的孩子》（推しの子）裡，她吐出的每一句都是謊話，卻也全是她想付出愛的證明。畢竟如果我不愛你，為什麼還要花力氣說謊騙你呢？

寫真偶像星野亞希超過三十歲時是這麼說的：「只要還有一個人看我的寫真集，我就會繼續拍下去！」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我胸口竟湧起一股莫名感動，顯然大家都是大人了，知道計算成本效益，沒人氣的虧本寫真集才沒機會出版呢，但我依然願意相信「即使只剩一個人」的謊言裡，有那麼一絲絲愛的成分。

即使後來，我又從熊田曜子口中聽到相同的話，發現這是寫真偶像上電視的固定腳本，然而好比「只要還有一個人看我的小說，我就會繼續寫下去」的作家宣言，已經夠讓我感動。熊田曜子如今四十二歲、身為三個女兒的媽媽，仍然在拍寫真集喔。所以，今天我們暫且不談生意，不問只有一個人讀的小說家到底怎麼活下去，我們就來談談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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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網還要打電話撥接的時期，我看緯來日本台、塔摩利主持的《Music Station》，來自沖繩的小女生偶像四人組SPEED當年剛出道。說小女生不是貶意，當年她們最年輕的成員十四歲、最年長的也不過十六歲，晚上十點以前必須結束工作，否則電視台會因違反勞動法規收到罰單。

於是戴墨鏡的塔摩利先採訪四個女生，我看年紀最小那女孩一臉扭捏，每隔五秒就把上半身的小可愛往上拉一點、再往上拉一點，一副被老師點名問問題、站在座位上不想回答的模樣，大概很不習慣舞台服裝吧，即使如此，那張臉還是努力讓嘴角上揚。字幕上，她的名字是島袋寬子，十四歲。

尷尬沒有持續太久，話不多的塔摩利很快讓節目進入現場演唱單元。SPEED成員站好定位，燈光一暗，一亮，前奏響起，島袋寬子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時，眼神已完全改變，彷彿她才是舞台的主人，塔摩利只是來幫忙暖場的而已。從身體深處飆出的高昂歌聲，還一面精準控制著激動的舞蹈，兩分鐘後，我傻在電視前，不太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只能細細回味那個隔壁班的彆扭女孩變身成偶像主唱的瞬間。

你可以說那表演背後經過多少艱苦專業的練習，我還是願意相信裡面藏著愛。

唉呀，這年代回憶SPEED的故事似乎不合時宜，但如果你失戀時會反覆聽NewJeans的〈Hurt〉偷偷掉淚，曾經跟朋友爭論ILLIT在〈Magnetic〉MV隱藏了哪些含意，我覺得你一定懂得相同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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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是被愛的職業。用愛種下的種子不一定開花，開得最美的花也未必最被喜愛，歌聲甜美、跳舞頓點精準當然受歡迎，不過，唱錯歌詞、在舞台上絆倒、無意識流露出笨拙的一面，也毫不妨礙被愛喔。

好比朋友推坑我韓國第三代女團GFRIEND，就是她們在大雨的戶外舞台上連續摔倒十一次還是哭著爬起來繼續跳舞的影片。努力、跌倒、掙扎爬起、哭著露出笑容、迎接表演結束，身為粉絲，我寄託在少女偶像身上的，大概是自己無法實現的夢，努力會有收穫。

努力會有收穫嗎？粉絲應援偶像的愛，也是一種謊言吧。無論場邊啦啦隊再怎麼努力加油，也不可能像選舉投票那樣讓球隊多得哪怕是一分，球賽勝負只取決於球員本身。少女在舞台上流的汗是真實的，但變身成偶像或許也是另一種謊言，無論造型、妝髮、詞曲、影像風格與整體概念，都少不了市場資金與製作團隊。更何況粉絲的愛殘酷又任性，隨時隨地轉向新目標，以被愛為職業的偶像，總有一天要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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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說少女無法永恆，畢竟我都從純情少男沉淪為世故無恥的大叔。當年在電視看到的SPEED解散二十年後，四個小女生分別成為單親媽媽參議員、畫家兼瑜珈老師、轟動全國的不倫事件當事人，以及在歌手專業上堅持至今的藝人。所以現在我看著復古Y2K風格的NewJeans，已經在想像自己手拿老人悠遊卡嗶三聲時，Minji和Hanni她們未來會變成怎樣的大人呢？

和偶像一起變老、崩毀，我也了解到成長與失控的不可避免。無論少女或我，這輩子都需要一次又一次畢業。慶幸自己畢業的同時，沒想到後面還有失業呢。但我還是想要繼續相信愛，即使知道那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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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文章時，我在尾道的咖啡店Esquina的小書架上，偶然翻到欅坂46前成員長濱禰留（長濱ねる）的散文集《搖蕩》（たゆたう）。她說自己曾在綜藝節目被問：「今後想達成的大目標是什麼？」的時候回答：「……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是你，可以，達成，的目標，嗎？如此遼闊的世界上，連個配角都稱不上的人，誇口想達成世界和平，不只節目裡的大家困惑不解，長濱禰留自己也不懂：至今以來的我，究竟做了什麼，又能怎麼做呢？

後來後來，有人這樣告訴她──所謂和平，就是「被誰愛著」的狀態吧？這麼說來，要是全世界的人都能愛自己，也可以說是世上全員都被愛著了吧。所以，如果有人看了禰留你的表演，或是你寫的書，覺得能夠更愛自己一點的話，那你的工作，也十分稱得上為世界和平做出貢獻囉。

所以，長崎出生、原爆被曝三世的長濱禰留，還在為了世界和平而努力。

你可以說強詞奪理，但我依然願意相信，這種愛的可能性。

少女的夢想能實現的世界，是我更想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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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話說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NewJeans還可以叫NewJeans，不用稱為NJZ。交稿後、雜誌出刊前，卻傳出合約糾紛……唉。二十年後，她們會成為怎樣的大人呢？
「但總是會留下些什麼吧，留下什麼，我們就變成怎樣的大人」這句話，還有人記得嗎？

尾道的咖啡店Esquina，我在書架上遇見長濱ねる的散文集，超級喜歡。Esquina的可愛老闆娘，看我去店裡三次都在翻這本書，差點要把書送我。我說不用啦，是因為「國際女孩日」的邀稿，在書裡看到長濱ねる的故事，覺得可以當成結論才拚命讀的。

老闆娘也跟我聊起少女偶像，她以前喜歡早安少女組的安倍夏美，我比較喜歡後藤真希（凡是後來傳出不倫事件的少女偶像我好像都很喜歡……）。

離開尾道後，我和老婆去高松玩，在宮脇書店買了長濱ねる的這本書。今年春天，又跟老婆回尾道看櫻花，特地把書帶給老闆娘看，我真有買喔，你不用送我喔～（而書目前放在尾道的民宿，夏天去當管理員的時候，目標是把書讀完）

寫完這篇文章後，我開始狂聽GFRIEND十周年回歸單曲〈Season of Memories〉，還有當年在大雨舞台上瘋狂摔倒又爬起來繼續跳舞的那首〈Rough〉，並且愛屋及烏的開始追VIVIZ（銀河真可愛）。

十年前的GFRIEND清純可人，MV裡每個表情都欲言又止，看得我小鹿亂撞。推坑的朋友叫我也看看ILLIT的表演，好，YouTube給它放下去！
看了三十秒，又津表示：「這服裝很不一致欸……」
我秒回答：「超一致的好不好，她們每個穿的都是睡衣。」